雪
我们这座城市是不常下雪的,雪在这里像一位三年才登门一次的远客,来时全城都要惊动。
那天夜里,我先是被一种奇怪的安静弄醒的。雪落下来的时候,整个世界的声音都被它吸走了——平时彻夜不断的车声没有了,风声也没有了,安静得让人在黑暗里睁开眼睛。我爬起来拉开窗帘,楼下的路灯下,雪正斜斜地、密密地落着,一缕一缕,像有人在夜幕的背景后面筛着面粉。原来雪是看得见”落”的,只要有一盏灯。
第二天清早推开门,我几乎不认识这条走了十几年的路了。雪把一切都重新写了一遍:面包车变成了圆滚滚的白面包,栏杆戴上了绒帽,冬青丛撑不起雪的重量,索性把一整条白毯子抖落在地。世界忽然没有了棱角,连垃圾桶都变得可亲起来。没有脚印,一个也没有——我竟有些踌躇,第一步踩下去,就像在一页新纸上落了笔,从此这雪地就要被写满了。
小区里的孩子都出来了。雪是不用发通知的节日。堆雪人的、打雪仗的、用手指在停着的车窗上画画的,尖叫声把麻雀都惊上了天。我也不能免俗,团了个雪球,可惜技不如人,被对面楼的小孩一雪球正中帽子,引来一片欢呼。雪落在人身上是不恼人的,它甚至不像雨那样急着要走,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待着,待你发觉时,已经在体温里化成了一小片凉。
到了午后,雪就开始退场了。屋檐滴滴答答,树上的雪扑簌簌往下掉,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枝条,像卸了妆。这场雪只来了一天,可我总觉得它很久很久以前也这样来过——大约每一个南方孩子的记忆里都存着一场雪,不分明,带着毛边,像一张过曝的照片;只要天一阴下来,气温一往下走,它就从记忆里探出头来,让人忍不住去看窗外。
雪化了,日子照旧。可我还是高兴,很高兴。安静的世界曾经来过一天,这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