旧书店

巷子深处的旧书店，我路过它不下二十次，进去却是第一次。
门是老式的玻璃木框门，推开时门铃没有响——它大概早已坏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阵灰尘的味道，旧纸、木头和淡淡的霉味混在一起。外人闻着皱眉，爱书的人闻着却安心，这是时间本身的味道。店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，坐在柜台后面读报，抬眼看了看我，又低下头去，仿佛我只是店里又落进来的一粒尘埃。
店很小，书从地板一直摞到天花板，过道窄得只容一个人侧身。书脊层层叠叠，民国画报、八十年代的《读者》、精装的辞书、缺了封面的武侠小说，乱中有序地挤在一起，像一窝挤着取暖的猫。我在文学类的架子前蹲下来，一本一本地翻，膝盖蹲麻了也舍不得起来。阳光从气窗斜斜地照进来，无数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浮沉，慢得像时间在这里也调低了转速。
最后我挑了一本一九八二年版的《叶圣陶散文选》，书页黄得像秋天的银杏叶。翻到扉页，发现上面有钢笔字：“赠小慧 一九八四年四月 于南京”，字迹清瘦干净。再往下翻，几处页边有铅笔做的批注，字很小，一笔一画都认真，其中一处写着：“此处可再读三遍。“
我忽然觉得很奇妙。这本书在一九八四年被人当作礼物送出，被一个叫小慧的人读过、画过、珍重过，然后不知经历了什么，流落到这条巷子里，隔着四十年，到了我的手上。那位在页边写字的人，如今在何处呢？“此处可再读三遍”——我替他把这三遍读了，不知算不算一种遥远的应答。书真是奇怪的东西，它把读者的时间也装订进去，一任后来的陌生人翻检。
付钱的时候，老人终于开了口：“这本书好啊。“就这一句，又埋头读他的报纸去了。
走出巷口回头望，书店的招牌旧得几乎看不清字。我想，等我哪天把这本《叶圣陶散文选》读完了，也写上一行字，再让它回到某个旧书店的书架上去——四十年后，但愿它又落在一个肯蹲下来慢慢翻书的年轻人手里。